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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多鶴(第七章)

時間:2019-09-17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嚴歌苓 點擊:
小姨多鶴(全文在線閱讀) >  第七章
 
 
 
  礦石在榔頭下碎得頗整齊,想讓它碎成四塊,就四塊,想碎成三塊就三塊。多鶴想,人能把鐵榔頭、木頭柄都長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,勁怎么使,全由神經掌握。石頭也能和你熟識,坐在這里敲了一個秋天、一個冬天,它們跟著你心愿破碎。
  她不必再向組長請假了。去年她常常在小紙條上寫:“家里有事,請假半天。”這是張儉替她造的詞、造的句。他怕她的謊言寫得別人看不懂,會害他在幽會地點白等,也怕她寫的謊言不是純粹的中國謊言,引起小組長對她身份的猜疑。這不比去肉鋪、糧店,帶領家屬們上工地的都是婦女骨干,比正經干部的政治嗅覺靈敏得多。毛主席視察期間,就有婦女骨干揭露出來的兩起破壞案。一起是在垃圾箱發現了貼橡皮膏的毛主席塑像:原先打碎了,又用橡皮膏打上了繃帶。另一起,是抓到了一個礦石收音機組裝小組,教中學生們組裝收音機,這些收音機竟能接收到英文、日文。多鶴的小組長現在非常依賴多鶴的生產效率:她一坐一上午或一下午,一言不發,打出三個人的礦石量來。隔天她運礦石,也是一趟不停,比一臺好機器還可靠:裝石頭,上橋,轉身,抽掉桶底,仰身,石頭落進車廂。到了開春,多鶴跟大家打礦石打了一年了,她還是老遠見人就鞠躬,臉上的笑容大大的,好像見到你是她這天最高興的事。人們跟小組長嘀咕:多鶴怎么不像咱中國人啊?怎么不像?中國人一個小時就熟得你吃我飯盒里的菜,我掰你半拉饅頭了。人家那是講衛生。那么衛生就不對勁。哪點不對勁?說不上來。
  人們漸漸發現多鶴缺心眼。你叫她:多鶴,那桶綠豆湯你給搬過來!她吭哧吭哧就把兩人才抬得動的搪瓷桶搬過去。你對她說:那條路不好走,趁大伙休息你用鍬去墊墊。她拿起鍬就走,絕沒有半點疑問:趁大伙休息?那我是誰?我不是大伙中的一分子?家屬們聚在一塊,都是講誰家丈夫打媳婦,誰家媳婦和婆婆斗智斗勇。這天有人對正從獨木橋上背著空木桶下來的多鶴喊道:“朱多鶴!你姐那么活泛,誰都認識,咋不給你找個婆家?”
  “就是!朱小環給多少人做過媒!”
  “朱小環做媒還凈做成!我們隔壁那家的豁嘴子小叔子,就是朱小環給介紹的媳婦。從菜場上認識的郊區菜農,還挺好看!”
  “朱小環要在舊社會,掙錢可掙老了!”
  “那她咋回事?擱著這么個漂亮雪白的妹子,都快老在家里了。”
  “朱多鶴,你多大歲數?”
  多鶴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她們的話太快,有的是南方人,又是兩兩三三摞在一塊說,她全沒聽懂。
  “問你,小朱,多大了?”
  這回她聽懂了。她先伸出兩根手指,然后兩手一并排,伸出九根手指。她的表情和動作都十分認真,像那種癡傻的人要證實自己不傻,識數。然后她又像那樣笑了笑,就是她那從陌生到熟識從來不變的誠懇的、大大的笑容。
  家屬們愣了一下。她們跟這個朱多鶴就是處不熱乎,處著處著哪兒就不透氣了,憋在那兒了。
  “趕明兒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吧?”一個南方女人說,“我有個表弟在南京化工學院,三十好幾,一表人材,就是有點禿頂。等到三十幾,就要找個像多鶴這樣斯文漂亮,又白又嫩的。”
  “多鶴你怎么曬不黑呀?”
  多鶴已經裝滿了礦石,往鐵道那邊走去。
  “搽粉吧?”一個東北女人說,“我們在老家買的日本香粉可好了,什么臉一搽都白細白細的。小日本投降以后,那粉滿街都是。”
  多鶴根本聽不見她們在說什么。她這時才把南方女人的話重新拼湊,拼出句子。等她把石頭倒進車皮,她才明白那拼起來的南方話是什么意思。是要介紹一個三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給她。化工學院。愛漂亮女人。細皮白肉就像她多鶴。
  人人都要把她多鶴嫁出去,包括張儉、小環也想把她嫁出去。假如她能舍下她的孩子的話,假如她能編造一個身世讓人相信的話,他們大概已經把她嫁出去了。
  四個多月前,她在俱樂部后面的榆樹叢里看著一群人把張儉帶走,等張儉再出現在她面前時,她知道什么都變了,是在什么都沒變的表層下變的。他那天換白班,有一整天的時間。這一整天要在過去可是拿命都不換的,他會帶多鶴去很遠的地方,遠到他曾經丟了她的江邊。而這天他從下了夜班就睡覺。多鶴連他進廁所、倒洗腳水的聲音都沒聽見。他從上午八點一直睡到下午六點。多鶴那時把兩個兒子安置到飯桌上吃晚飯,見他睡得鼻青臉腫,從大屋出來,拖泥帶水地拉著兩只腳進了廁所。他根本沒看見多鶴似的,兒子叫他他也不搭理。等他從廁所出來,兒子又叫他,他扶著門框轉身,似乎他睡癱了,現在站著便是立著的一攤泥,不靠門框他非塌不可。
  多鶴叫了他一聲。多鶴叫他很特別:二河。她十多年前就這么叫,餓亥、餓孩、二河。小環糾正過她多次,后來笑道:二河就二河吧。她擔心自己叫不準,所以盡量少叫,叫了,就證明她迫不得已,急眼了。
  他一攤泥地靠在那里,眉毛上面一大摞褶。
  “我累死了。”他說。
  她受了驚嚇那樣看著他。他受過刑?他受了什么樣的懲罰?他眼睛里有那么多疼痛。這時門鎖開了,小環進來,帶回從食堂買的三合面饅頭和粥。在食堂工作除了打飯分量不虧,什么姥姥的好處也沒有。小環牢騷沖天:這他娘的炒茄子還叫炒茄子?個個茄子都他媽懷孕八個月,一包籽兒!小環老樣子,刻薄越來越辦不下去的大食堂。好像什么都沒變。張儉直接回到大屋,又去睡了。
  又過一個禮拜,張儉還是大睡特睡,似乎要把他跟多鶴幽會耗掉的精神、體力好好地睡回來。他偶然跟多鶴說話,就是大孩真能吃,五歲能吃兩個二兩的饅頭!要不就是:二孩又往樓下尿尿了?樓下剛才有人罵呢!或者:我的工作服不用熨!廠里哪兒都爬哪兒都坐,一會兒就沒樣了!
  多鶴總是看著他。他從來是裝糊涂,假裝沒看懂她目光里有那么多話:你打算怎么辦?你不是說過你愛我嗎?你把我的心領出去,你倒回來了,可我的心野了,這么小的地方關不住它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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