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沅水上游幾個縣份

時間:2019-09-27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沈從文 點擊:
 
  由辰溪大河上行,便到洪江,洪江是湘西中心。出口貨以木材、桐油、鴉片煙為交易中心。市區在兩水匯流一個三角形地帶,三面臨水,通常有“小重慶”稱呼。地方歸會同縣管轄。湖南人吃的“洪江柚子”,就是由會同、黔陽、溆浦各縣屬鄉下集中到洪江來的。洪江商務增加了地方的財富與市面繁榮,同時也增加了軍人的爭奪機會。民國三十年來貴州省的政治變局,都是洪江地方直接間接促成的。貴州軍人盧燾、王殿輪、王小珊、周西成、王家烈,全用洪江為發祥地,終于又被部下搞垮。湖南軍人周則范、蔡鉅猷、陳漢章,全用洪江為根據地,找了百十萬造孽錢,負隅自固,周陳二人并且同樣是在洪江被刺的。可是這些事對本地又似乎竟無多少關系。這些無知識的小軍閥盡管新陳代謝,打來打去,除洪江商人照例吃點虧,與會同卻并無關系。地方既不因此而衰敗,也不因此而繁榮。溆浦地方在湘西文化水準特別高,讀書人特別多,不靠洪江的商務,卻靠一片田地,一片果園——蔗糖和橘子園的出產,此外便是幾個熱心地方教育的人。女子教育的基礎,是個姓向女子作成的(即十年前在共產黨中作婦女運動被殺的向警予,五四時代寫工運文章最有聲色的蔡和森的夫人)。史學家向達,經濟學家武堉干,出版家舒新城,同是溆浦人。洪江沿沅水上行到黔陽,縣城里有一個陽明書院,留下王陽明的一點傳說,此外這個地方竟似乎不能引起外人的關心注意,也引不起本地人的自信或自驕。地方在外面讀書作事的人相當多,湘西人的個性強悍處,似乎也因之較少。黔陽毗連芷江,“澧蘭沅芷”在歷史上成一動人名詞。芷江的香草香花,的確不少。公路由辰溪往芷紅,不經過溆浦黔陽,是由麻陽河沿河上行一陣,到后向西走,經芷江屬的東鄉兩個市鎮,方到芷江。
 
 
  車由辰溪過渡,沿麻陽河南岸上行時,但見河身平遠靜穆,嘉樹四合,綠竹成林,郁郁蔥蔥,別有一種境界。沿河多油坊、祠堂,房子多用磚砌成立體方形或長方形,同峻拔不群的楓杉相襯,另是一種格局,有江浙風景的清秀,同時兼北方風景的厚重。河身雖不大,然而屈折平衍,因之引水灌溉兩岸,十分便利,土地極其膏腴。急流處本地人多縛大竹作圓形,安置在河邊小水堰道間。引水灌高處田地,且聯接枧筒長數十丈,將水遠引。兩岸樹木多,因之美麗水鳥也特別多。弄船人除少數銅仁船水手,此外全部是麻陽人,在二百五十里內,這一條河中有多少灘,多少潭,有多少碾房,有多少出名石頭,無不清清楚楚。水手們互相談論爭吵的事也常不離這條河流所有的故事,和急流石頭的情形。有一個地方名“失馬灣”,四圍是山,山下有大小村落無數,都隱在樹叢中,河面寬而平,平潭中黃昏時靜寂無聲,惟見水鳥掠水飛去,消失在蒼茫煙浦里。一切光景美麗而憂郁,見到時不免令人生“大好河山”之感。公路雖不經從失馬灣過,失馬灣地方有一個故事,卻常常給人帶走很遠。
 
 
  公路入芷江境后,較大站口名懷化鎮。經過的旅客除了稱羨草木田地美好,以及公路寬廣平坦,此外將無何等奇異感想。可是事實上這個地方的過去,正是中國三十年來的縮影。地方民性強悍,好械斗,多相互仇殺,強梁好事者既容易生事,老實循良的為生存也就力圖自衛。蔡鍔護法軍興,云南部隊既在這里和北洋軍作戰。結果遺下槍支不少。本地人有錢的買槍,稱為團總,個人有槍,稱為練丁。槍支一多,各有所恃,于是由仇怨變成劫掠。雜牌軍來,收槍裹匪膨脹勢力。軍隊打散后,于是或入山落草保存實力,或收編成軍以圖挾制。內戰既多,新陳代謝之際,唯一可作的事就是相互殺戮。二十年間的混亂局面,鬧得至少有一萬良民被把頭顱割下示眾,(作者個人即眼見到有三千左右農民被割頭示眾,)為本地人留下一筆結不了的血賬。然而時間是個古怪東西,這件事到如今,當地人似乎已漸漸忘掉了。遺忘不掉且居然還能夠引起旅客一點好奇心對之注意的,是一座光頭山頂上留下一列堡壘形的石頭房子,不像廟宇也不像住戶人家,與山下簡陋小市鎮對照時,尤其顯得兩不調和。一望而知這房子是有個動人故事的。這是一個由地主而成團紳,由團紳而作大王,由大王升充軍長,由軍長獲得巨富,由巨富被人暗殺的一個姓陳的產業。這座房子同中國許多地方堂皇富麗的建筑相似,大部分可說是用人血作成的,這房子結束了當地人對于由土匪而大王作軍官成巨富的浪漫情緒。如今業已成為一個古跡,只能供過路人憑吊了。車站旁的當地婦人多顯得和平而純良,用驚奇眼光望著外來車輛和客人。客人若問“那房子是誰的產業?誰在那里住?”一定會聽到那些老婦人可憐的回答:“房子是我們這里陳軍長的,軍長名陳漢章,五年前在洪江被人殺了,房子空空的。”且可憐的微笑。也許這婦人正想起自己被殺死的丈夫,被打死的兒子。也許想起的卻是那軍長死后相傳留下三百五十條金子,和幾個美麗姨太太的下落。誰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事。懷化鎮過去二十里有小村市,名“石門”,出產好梨,大而酥脆,甜如蜜汁,也和中國別的地方一樣,是有好出產,并不為人注意,專家也從不曾在他著作上提及,縣農場和農校更不見栽培過這種果木。再過去二十五里名“榆樹灣”,地方出好米,好柿餅。與懷化鎮歷史相同,小小一片地面幾乎用血染赤,然而人性善忘,這些事已成為過去了。民性強直,二十年前鄉下人上場決斗時,尚有手攜著手,用分量同等的刀相砍的公平習慣,若湊巧碰著,很可能增長旅行者一分見識。一個商人的十八歲閨女死了,入土三天后,居然還有一個賣豆腐的青年男子,把這女子從土中刨出,背到山洞中去睡她三夜的熱情。這種瘋狂離奇的情感,到近年來自然早消滅了。新的普通教育,造成一種無個性無特性帶點世故與詐氣的庸碌人生觀。這種人生觀,一部分人自然還以為教育成功,因此為多數人所扶持。正因為如此一來,住城市中的地主階級,方不至于田園荒蕪,收租無著。按規矩,芷江的佃戶對地主除繳納正租外,還應當在每一石租谷中認繳雞肉一斤,數量多少照算,所以有千來石凈收入的人家,到收租時照例可從各佃戶處捉回百十只肥雞。常日吃雞,吃到年底,還有富余。單是這一點,東鄉的民俗如何宜于改造,便很顯然了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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